昆明人提起筇竹寺的五百罗汉时会想起一个传说：每个人总能在那五百个形态各异的罗汉里找到一个与自己脸孔相似的人。著名作家于坚先生在不惑之年重新进入筇竹寺，在五百罗汉里寻找与自己貌似的人，于是他有了另一个角度的重大发现：这是古代社会在昆明的最后一个戏坊，最后一次人物聚会，最后一次联欢。
　　筇竹寺的五百罗汉雕塑使昆明成为一个有着伟大杰作的地区，筇竹寺的五百罗汉塑像就像波提切利的春天那样，为气数已尽的宗教雕塑注入了鲜活的人间气息，它应和的是白话文学、戏曲的发达，平民文化的兴起。于坚甚至扬言：故乡热爱艺术的人们完全可以在这个寺院中学到与巴黎圣母院科隆大教堂同样的东西……
　　昆明的玉案山筇竹寺是幸存的古代寺院之一，这座古刹的历史是从元代开始的。传说，一百多年前，来自四川的泥塑艺人黎广修先生率领他的几个徒弟，在昆明西面的玉案山中筇竹寺里用泥巴塑了五百个罗汉的塑像，可能把他们自己的样子也塑了进去。然后不知所终。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但他们留下来的却不仅仅是传说。今天，这５００个罗汉依然栩栩如生地活在昆明筇竹寺大雄宝殿内侧和两间光线阴暗的厢房里。
　　在我受的教育中从没有人用谈论巴黎圣母院或印度神庙的口吻谈论过筇竹寺。后来我读艺术史，甚至亲自前往艺术史提及的某些地点瞻仰那些伟大的杰作，我知道雅典的神庙是伟大的，知道西斯廷教堂是不朽的，我知道大同的云冈大佛，在比利时的根特，我为大教堂里那些犹如活人的雕塑所激动……

　　供奉世俗世界的日常和真实
　　小时候，我的同学告诉我，五百罗汉，五百个样子，当中总找得到一个与你样子相像的。当年我没有找到，我还是少年。我此番进来的目的，是想证实一下，一个已入不惑之年的人是否有了些许佛性，是否与五百罗汉中的某一个貌似了。与多年前我见到的情况不同的是，下面的一排尊者用玻璃保护起来了。一进去我立即惊骇地站住了，我被这些雕塑作品的非凡气概震撼。我第一次看见了这些雕塑，我看见了它们！不是从善男信女的角度，而是从一个摆满伟大杰作的艺术博物馆的角度。我再次像少年时代那样听见了这些罗汉的窃笑声，但我不是害怕，而是被他们的样子深深地触动。一百年前的人怎么如此生动、如此天真、如此快乐、如此放浪形骸、如此不拘小节、如此肉感又如此的神仙气象！你甚至感觉得到昆明山冈上的风在他们的长袍间吹拂，昆明城中的鱼米之香在他们鼻头间流动。可以想象得出，当年塑像完成之后，前来烧香的人们会多么吃惊，罗汉怎么会被塑成这般俗不可耐的模样，一个活脱脱的卖肉的王屠户、算命的李先生、钉马掌的张铁匠、半疯半傻的刘秀才、不男不女的赵郎中……的样子。犹如某部戏剧的一个片段，某部小说的一段情节，这些雕塑是叙事性的，它不再仅仅象征某种形而上的精神，它借着庙堂，讲诉着芸芸众生的故事。如果这些塑像出现在佛源深厚的中原地带的寺庙里，善男信女不把他们砸掉才怪。远离文化中心的昆明，人们没有那么多文化，对异族异教也是司空见惯的，议论了几番也就随它去吧。在大震撼之后，我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什么“省级重点文物”这样的词语可以指称的，如果他们不是放在筇竹寺这鲜为人知的寺院里，而是放在像卢浮宫或西斯廷大教堂里，我肯定他们会令参观者叹息不止。这是古代社会在昆明的最后一个戏坊，最后一次人物聚会，最后一次联欢。
　　之后，现代来临。瞧啊，这些泥巴做的神还在合计着今天下午僧钵到哪里去讨满，他们没有听见，在遥远的高原下面，摧毁旧世界的大风暴已经云集，人们将不会再有什么时间来玩泥巴了。
　　
　　伟大的神迹
　　那一日，我在这伟大的山寺中从上午呆到下午，直到落日的光辉从西面穿进厢房，把罗汉们的霓裳羽衣照得透明。这一日，我越过教育的布看见了神迹，伟大的神迹就在我的近旁，就在我故乡的青山中，我却一直去向远方寻找。我几乎已经错过它，一生地错过它。今天看见了它，我是有福的啊！这一日对于我的意义，不亚于某个希腊人在历史的某一日意识到他故乡的亚特农神庙与整个世界的伟大、永恒的联系。
　　在中国的雕塑史上，筇竹寺的雕塑并未被专家们多么重视，虽然在清代雕塑中，它占有第一位的位置。在整个的中国雕塑史上，它仅仅是作为史实在时间顺序上的需要，被略微述及。专家们都认为，中国的雕塑在元代以后，就走的是下坡路了。我们这个时代过于强调精神世界的崇高和升华而忽略了人生世界的日常和真实。无论是革命家还是艺术史家都不会看重筇竹寺罗汉这种世俗的无赖形象。它们是对那些正襟危坐、高大庄严的神龛的嘲讽，它们居然让周围芸芸众生的形象高踞于神的殿堂，而且比那些司空见惯，已经了无生气、模式化的尊神更具有神性。筇竹寺的五百罗汉塑像就像波提切利的春天那样，为气数已尽的宗教雕塑注入了鲜活的人间气息，它应和的是白话文学、戏曲的发达，平民文化的兴起。如果元以前的雕塑更近于诗歌的气质的话，我把筇竹寺的群雕视为雕塑的小说或戏剧。它是中国雕塑从形而上到形而下转变的一个杰出标志。

　　罗汉＝大卫、维纳斯？
　　筇竹寺的五百罗汉雕塑使昆明成为一个有着伟大杰作的地区，故乡热爱艺术的人们完全可以在这个寺院中学到与巴黎圣母院科隆大教堂同样的东西。我知道许多人如果听见我把他眼睛鼻子下的、一群封建没落社会的、只有一百年历史的泥塑与巴黎圣母院相提并论，一定以为我在夸大其词或者别有用心。巴黎圣母院几乎是在落成之日就已经被视为伟大的！在鸦片战争以后，在西方强势话语的影响下，中国人自己看中国世界的观点甚至欣赏艺术的观点都有点技不如人的自卑感。记得１９９６年丽江地震，我悲壮地说可能是另一个雅典的毁灭，没有人以为然。作为艺术的存在可能会永恒，但世界评价它们的观点是会改变的。如果有一日，从巴黎到纽约的时装设计师都视中国式的短身材、黑头发、矮鼻子为美的标准。人们会怎样看筇竹寺的雕塑，那一个个罗汉不就是大卫、维纳斯么？
　　来自四川省的黎广修先生和他的徒弟林有生、飞良、哑巴等从１８８５年开始工作，到１８９０年告成。历史没有记录这些大师们生平的任何细节。我只能猜想他们就在五百罗汉中间。当我离开寺院，在傍晚的微光中向山冈下那座我越来越陌生的，一向是我的故乡的新城走去的时候，我忽然担心起来，我不知道我的语言是否有足够的力量，揭去人们蒙着的形而上之布，看见那孤零零高踞在黑暗山冈上的诸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