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来过丽江古城的人,其实都错过了她的同胞姐妹,古城西北6公里处的茶马古镇——束河。姐妹俩都是纳西先民在丽江坝子中最早的聚居地,都有四方街和穿街过巷的清泉,1997年12月,与古城一道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所不同的是,为了向络绎不绝的中外宾客施展风姿,丽江古城已经盛装浓抹,而悠闲的束河,却连口红都还没用呢。
在专家眼里,束河是“纳西族从农耕文明向商业文明过渡的活标本”,是“清泉之乡、手工之乡、杂姓之乡、文教之乡”,而在我们这样的初访者眼里,束河就是纳西农家小院二楼露台上的一把红漆躺椅,露台下矮矮的土墙上冲小巷深处画了个箭头,用中英文写着“纳西咖啡”。
木老爷的街市
束河的四方街在纳西语中叫“少坞芝”,意思是“束河的街市”。这明朝万历年间由木氏土司开辟的集市,至今还跑着木老爷当年最喜欢的尖耳朵猎犬。
束河几乎家家有犬,大多训练有素,大多见过世面。放到猎场上,必定是狩猎好手,但在四方街里,当挂着相机,操着不同口音或外国话的人走进来,它们也不会警惕地吠叫,最多礼节性地跑过来略略嗅一下,看也不看你一眼,就回到青石板街的中央去,坐得笔直遥望村口,或等着干农活的主人;或等着在打纸牌的老主人,半天一动不动。
走在狭窄而清洁的古街上,每个老人都会告诉你当年的繁华。束河四方街曾是丽江四大集市之一,聚集着四面八方的农人和客商。跑鹤庆辛屯街的人来卖“金银纸”;拉市的山民来卖草药,用从拉市海捕来的鱼换粮食;高寒山区文海村的彝族来卖松明;纳西人来卖炭;南兴山民来卖瓜子和纱线;太安山民来卖土豆;九合乡的村民来卖各种土陶罐。小孩子走在街上,最爱吃鹤庆和石鼓的米花糖……
更有趣的是,几百年前,束河的夜晚就像如今昆明的昆都夜市那样热闹。白天的交易不够劲,束河就定期举办夜市,整个街市在玉龙雪山下点起明亮的大灯笼,散市时,来赶集的农人点上火把回家,在山路田野里有说有笑如跳动的萤火,这就是“束河八景”之一的“夜市萤火”。今天的束河再也没有这样的景象,她和镇上的老人一样睡得早,只有街上几家外来人开的茶馆和咖啡屋,安静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茶马古道恋曲
要进束河古村,村口的青龙桥是必经之路。虽然它已经有400多年的历史,却依然宽阔平整。清得发蓝的青龙河从桥下流过,河边有茂密的白杨树和柳树。白的梨花、红的海棠花和桃花年年开放,为村里人提供香甜的果实。这家乡的美味,是古道藏客和走四方的束河皮匠永远的记忆。
沿青龙桥向西走,有一条五花石板路,石头上暗红的线条至今可见。老人说,这是束河一帮常年奔波在茶马古道上的商人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捐资铺砌的。因他们常和藏人做生意,当地人叫他们“藏客”。束河街是他们的牵挂,也是他们商旅生涯的起点和最终的期盼。
束河像一个街心大花园,有四条巷道从束河街上向四面延伸出去。向东的一条穿过丽江古城,往南的一条通往古济行政村,往北的一条通向白沙行政村,往西北的一条是过去通往迪庆藏区的要道,即“茶马古道”。
沿着源自九鼎龙潭和坡底小潭的小河,藏客走上两条艰险的商旅古道:一条从松云村通往西南方向的古关隘黄山哨,从拉市到石鼓、巨甸、鲁甸,翻越栗地坪,过维西保和镇,到澜沧江边后,沿江北上,过燕子岩栈道,到德钦后再从溜筒江过溜索进藏;第二条路,从九鼎龙潭和坡底小潭边经过,蜿蜒伸向西部的玉龙雪山。经过文海村直达丽江龙蟠,渡金沙江,翻越十二栏杆,到中甸县城,然后过上桥头,从奔子栏用独木舟渡江,翻越白茫雪山抵德钦城,然后再从溜筒江过溜索,翻梅里雪山进藏。两条古道行程各六千里,走一趟需要三个多月。
栈道、溜索、雪山,古道上的每处险路都可能是藏客的归宿。在他们勇敢而壮美的一生中,往往需要浪漫的牵挂,一些藏客在家娶一个“披星戴月”勤劳孝顺的姑娘,在藏区娶一个温柔贤良的“卓玛”。远隔千山万水,许多纳西姑娘和卓玛一辈子没见过面,确都会在心里宽容甚至感激对方,在那个“把头别在腰带上”的男人身上,倾注悠长的思念。这样的传统如今已不存在,但因藏客而成为亲戚的纳西人和藏人却常常在束河相聚。因此在束河喝到纯正的酥油茶并不是一件难事。
藏客走过的茶马古道有迹可寻,而源自束河的另一条古道却从来没有踪影,这条无形的道上走着另一群人,他们“只要一把锥子,一扎纱线就能走遍天下”,他们是束河皮匠。
露台上摇晃的皮躺椅
早上11点,太阳已升得老高。束河街上的扎染店、工艺品店、小吃店、茶馆等已开门老半天了,70多岁的皮匠大师傅张绍理才刁着一根纸烟,慢慢卸下自家店铺的木板,开始做生意。每拿下一块板子,阳光就把里面的东西照亮一块,这里一点棕黄,那里一片灰黑,张绍理习惯地咳嗽几声,光线里像扬起一些灰尘。
张绍理把皮搭包、皮带、靴子等东西挂出去,边敲打一块牛皮,边讲束河皮匠的故事。说着说着,这束河最后一位老皮匠,竟露出清澈的目光来。
纳西语中有句老话,叫“少坞习日奔”意思是“束河是个皮匠村”。相传束河从事皮匠业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祖师。明朝初年的某个元宵节,一位南京应天府著名的皮匠童心大发,制作了一个靴形的大灯笼。在一片灯海中,竟成为众人争相目睹的奇观,偏偏在人群中,有皮匠的嫉妒者,到官府告发了皮匠,说他此举是影射讽刺新皇帝明太祖朱元璋的发妻,马皇后的大脚。
明朝政权刚刚建立,当然杯弓蛇影。可怜的皮匠莫名其妙就被充军云南,他流落到丽江束河一代,靠手艺吃饭。由于他手艺高明,很快成为当地制作藏靴、皮鞋、皮口袋、皮条索等的“名人”,进出束河的马帮清一色用的是他的东西。很快,南京皮匠的徒子徒孙在丽江古城也摆开了摊,今天四方街南面铺子前的一片地,老人称之为“少坞期此”,意为“束河人摆摊买皮革制品的地方”,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前,这摊位是世袭的,别的小贩无法占用。早在1942年,束河皮匠村就 通过贷款、集股合资开办过“皮革合作社”。
束河皮匠拿着锥子和纱线,还闯荡到拉萨、昌都、康定、木里、巴塘、理塘等地,迪庆、怒江的地盘上,也有束河皮匠的身影。曾经和父辈一起远行的张绍理,因腿疾先回故乡,竟成了束河皮匠村最后的见证。从老人整齐干净的装束和老宅门头精巧的木雕,隐约可以想像这个皮匠家族昔日的兴旺。
告别的时候,老人竟对我说了一句“贵族式”的英语:“So Long”,意为“一段时间以后再见”,这是跟外国游客学的。作为茶马古道上的人家,当马队起鞍上路之后,每一次的再见都将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有的甚至是再也看不到回程的身影。老人说,外国人喜欢他的东西,也有人想收购他年青时做的那把红漆皮躺椅,可他“宁愿让椅子在露台上空摇晃”,也不愿用它来换一台微波炉,他说:“这是束河最后一把皮椅了,红漆还是我涂的。”
重建“束河八景”
束河从回忆中走来,但束河不会仅仅属于回忆。未来三年,丽江鼎业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将投资5亿元对束河进行古镇风貌、水源、古建筑等的保护与重修,同时探索庭院旅游的新模式,重建后的束河依然是素抹淡妆的模样。历史学者和束河老人念了一辈子的“束河八景”即将苏醒——“烟柳平桥”、“夜市萤火”、“龙门望月”、“雪山倒影”、“断碑敲音”、“鱼水亲人”、“西山红叶”、“石莲夜读”。几千年来,束河一直是一座活着的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