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识八宝
深更半夜抵达广南八宝镇，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心里有点张惶，朦胧的是月光下一座座秀气的“馒头”山的身影，隐约的是山与山间的一片片稻田。空气中四处弥漫的稻香袭击了我们，舟车劳顿之际，精神为之一爽，对八宝的了解是从嗅觉中开始的。
第二天醒来，八宝镇文化站站长林颂先生来到我们的住处，我们说：八宝米还没吃着，八宝米的香就灌进鼻子中了。林颂说，是啊，这一季我最享受的事就是早晚到田埂上走一走，闻一闻稻香，生活不是要吃大鱼大肉才美好，每天有这稻香闻闻也就很美好了，单为了这点享受我就不会离开八宝的。后来知道林颂是一个书法家后，对这样一个从骨子里崇尚自然热爱家乡的人充满了敬意，有他的陪同，走壮村瑶寨心里踏实了许多。
在八宝走村串户之前，我们跟林站长提出了要求，不要为我们刻意安排采访，我们要用外人的眼光搜寻我们想要的东西。
看见一个年轻伙子挑着粪箕往村外走，一只手里牵着一只宠物狗，这城里人才有的那份悠然自在，居然出现在边远的农村，让人哑然失笑。林颂说，也许这是靠镇子太近的原因，八宝这地方得天独厚，气温、湿度、水土都很适合种稻谷，一年种两拨谷子完全没问题，可是八宝人很满足，因为种一季稻子就够他们吃个两三年，八宝人的生活节奏很悠闲，村子里的人一年只种一季稻谷。
八宝是正宗贡米的原产地，村舍完全被正抽穗的稻谷包围。在沁人心脾的谷香中进入弯弯曲曲的村舍巷陌间，我们跟定一个偶然碰见的壮族老奶奶，走进了她家。
进入老奶奶家，“轰轰轰”、“当当”两种声音敲击着我们的耳膜，院场的地面都有些微微的颤抖，勾头一看最热闹的轰隆声是机械化纺织机织布的声音。文化站的小丽说很多人家都从大纺织厂买来了淘汰的织机，织的布匹大部分都是定货，越南人就买这种布，另外，也用原始的手工木制织机一梭子一梭子地织土布。手织土布费时费力，可以织出一些花样来，价格贵很多，所以八宝织布人家一般都是双管齐下，而且一家人通常还是儿媳一台织机，女儿一台织机，老奶奶一台织机。果然，老奶奶的儿媳一边照顾着“大机器”一边还又坐下来织两梭子有暗格纹的土布。
门廊一隅发出“当当”声的地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打制银器，圆银片在他手里三下两下便窝成一个半球形，一问方知老者是在打制银钮扣，两个半球合成一个圆球形扣子，老者告诉我们当地壮族、瑶族同胞的男装上一般都钉上一副这样的扣子，衣服穿破了旧了，这一副扣子又钉到新衣上去，保存完整的一副银扣子是可以传世的。打银器的老者名叫蒙建仁，家里打银已经四五代人了，不大听得懂汉话的老奶奶看我们对她老伴打制的银器感兴趣，悄悄进屋里换上她最好的衣服，戴上老伴为她精心打制的银项链，戴上头帕，头帕上钉着两圈代表长寿的神龟。林颂告诉我们当地人必须年满六十岁后，方可在头帕上装饰银龟。而小丽一旁悄悄告诉我们对老人家的尊称是“老奶”、“老爷”，千万别“老大妈”、“老大爹”地喊，那会一下子把人喊小了，人家不爱听。我们就改口喊“老奶奶”，小丽又说喊得还是不对，喊“老奶”就行了，我们都很讶异，“老奶”在昆明人叫来完全是蔑称，看来我们还没有入乡随俗。
“老奶”把“老爷”打的一副完整的小孩帽饰拿给我们看，有麒麟、马鹿、鱼儿铃、响铃、八仙、剪子、小喇叭形的洋号、镶了红珠的帽花，剪子、洋号、帽花单一件，其余皆成双成对，这是当地每一个小婴儿都要戴的虎头帽上的装饰，汉族小孩也戴。那精巧的小物件让我们爱不释手，问老爷是否可以卖，老人家说可以呀，一高兴掏钱当即买下。老人家说这是华银（含铝、锡等成份）的，要是纯银的就贵了。打制一副这样的帽饰要个把星期，这么好的手艺功夫真是应该全用好材料才不枉打制一场哩！当然这只是城里人的计较了，或许老人家一天到晚叮叮当当地敲打只是他习惯了的生活方式，他并不计较这其中投入产出比的问题，也许正是这样的从容，老人家才有一副快乐的心境
闻声识“阿牛”
出了蒙建仁老爷家，往村子外面走，一个小孩的亮眼睛吸引了我们，我赞叹一声：这小孩生得好漂亮！跟她说话，她边回头瞧边往她家里跑，寻着她的身影看过去，她家屋子外搭出来的敞开式木栅偏厦里有两个男人在打铁，“叮叮咚咚”的响声与别人家的织机轰隆声不同，一炉红彤彤的炭火和飞溅的火星在他们抡番砸下的锤影里闪烁。我们和他们之间隔着一片绿葱葱的稻谷，绕过稻田，问，可以拍照吗？年纪大一点的说，光着身子不好瞧嘛，照什么？我们不约而同直说：你们劳动的样子就很漂亮，真的！
铁锤飞舞着，一根烧红的铁棒眨眼间被敲打成马蹄形，一问才知他们打制的是马掌。炉火熊熊映衬着他们裸露着的健美的身体，汗水浸湿的每一块肌健让人想到米开朗基罗的雕塑想到古希腊那个掷铁饼的人。在一种配合默契的节奏中两个成年男子的肢体语言就是一种优美的舞蹈。兄弟俩从小跟父亲打铁二十来年了，家里有四兄弟，就他们两个学打铁。
只顾着按快门，只顾着看他们挥舞锤子的姿态，过了一阵，这才注意起兄弟俩脸孔的“细节”来，这一瞅一瞟，我们几乎同时发现兄弟二人的五官生得很周正，是两个长相非常英俊的帅哥，不由得压低声音感叹“好帅唔！”，其实帅哥本来就赏心悦目，何况是这种非常阳刚的劳动着的俊男，我就不信看厌了电视剧中所谓“帅哥”的人，不喜欢看这样的美男！
两兄弟中的哥哥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叫蒙义守，一个狭气硬朗的名子。
闻笑识“三姐”
离开蒙义守兄弟，走到村外，放眼望去，满荡荡的绿，青山绿水间一坝子的稻香迎面拂来，清清的八宝河在不远处逶迤而过，正陶醉间，田畴上三个壮族少女的笑声飞过来，拦住她们，一看都是十七八岁年纪。任琴镜头对准她们就拍，自语：领导交给的任务走一千个村寨寻一千个美女，这事还不简单？一个村子就遇上仨！杨鸿雁在一旁欲掏口红给她们点一下唇，任琴摆手作罢，田间美女就这样自然不过。曾滨也把手里的相机对准她们，嫌人家表情不自然，曾滨一急没辙，对着美女丢出一句“莫那么死板嘛！”引得我们哄笑，相反我们倒认为他此刻有点死板。
壮族女子的服饰一般都素净，头上包一块粉花的毛巾，上衣通常是鸭蛋绿或月白色的，下身黑裤，脚上一双白底绣花鞋。三位壮族女孩中有一个姓龙名美观，龙美观很爱笑，一笑就眯逢眼很迷人，她今年参加高考，报考的是云南艺术学院声乐专业，专业考试成绩通过了，文化成绩考了二百八十多分，是否录取仍在等候通知。另两个姓黄，瘦一点的叫黄豫，表情最是羞涩，露齿一笑时，两排齐崭崭的白牙让人羡慕。胖一点的叫黄幸春，性格最大方，初中毕业后便在镇上一家饭馆打工。我们注意到八宝人的名字取得都很美，既有个性还很有文化，文化站的“林颂”同志，一听便觉这名字文气，而他正是一个喜欢舞文弄墨的书法家，性情中人。“蒙义守”一听就阳刚，“黄幸春”一喊似乎能喊出山水的灵气来。想来八宝的美山美水滋养出好米来，好米养出帅哥美人来，吃着“皇粮”（贡米）的八宝人三生有幸啊！八宝镇古属句町古国，是茶马古道通湖广等东南各省的必经之地，生长在这方水土上的人们见的世面多了。
闻名识华藻
告别壮家少女，林颂说他还没有到文化站工作时，事情不多，他常常呆不住办公室，总爱往一个叫刘清莲的老人屋里跑，因为那里有全八宝镇最漂亮的手工织格子布。老人家织的布太漂亮了，遗憾的是她两年前过逝了，她的女儿也织布，老人家亲手织的布她女儿家还有藏品。我们便跟着林颂到了刘清莲家。
刘清莲的女儿叫吕桂云，她从一个箱子里翻出了母亲的藏品。果然是名不虚传，吕桂云拿出了三个花色的手工织格子布，杨鸿雁扯起布的一角轻轻地抚摸忍不住再把脸贴上去摩梭，眼睛就有点潮，她见过自己的外婆织的布。我们开始想象那个名称“清莲”的已经过逝的老人坐在织机前的样子。
吕桂云拿出别人织的同样花色的一截布和母亲织的比对，真是相形见绌，刘清莲织的布经纬线致密均匀板扎，别人的经纬线稀疏格子不匀变形。清莲阿婆在经纬线穿梭中诞生的美丽将被我们永远尊重。
看见我们对土布的热爱，林颂带我们又去逛了镇上一家绣品店，满墙满屋的色彩刺得我们眼花，这八宝人自已穿着朴素，背小孩子的裹被以及穿开裆裤的小娃娃系的屁帘却很奢侈，绣得那么漂亮，这在我们眼里不全都是工艺品吗？--大红大绿的色彩搭配，牡丹、凤凰、鸳鸯、喜鹊、梅花、缠枝、蝴蝶的传统图案拼绣成了一幅乡间壮美图景。
纵情八宝的山水人情中，我们常常想八宝的美丽不能只让八宝人独自享受，为什么不学那林颂先生早晚闻一闻那乡间的稻谷清香，懂得品尝自然的赐予？为什么不去八宝河畔让那永不浑浊的清清河水荡涤一下我们的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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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洞：漏斗里的水乡
“打死我也不明白，这漏斗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水呢？”一位北京的专家叫道。
“打死你我也明白，因为漏斗被堵塞了。”我笑着说。
北京的专家是一位植物学家，对地质构造有点隔行如隔山的味道。因此，当走进邱北县仙人洞村的时候，看看身后的一座座窝头一样的小山，再看看眼前绕村而过的湖水，他当然感到奇怪。而我的回答是一般所谓“文人”的标准答案，“文人”只管想象，不像科学家那样要盘根刨底，弄出个所以然来。
是谁塞了“漏斗”
在比较普遍的观点看来，喀斯特岩溶地形就是一个漏斗，在这些地方地表水非常贫乏，而地下却常常会有巨流奔涌。因为地下到处是溶洞，地表水极易渗漏。
无论如何，邱北县普者黑就像一个漏斗，南盘江盘绕周围，海拔８００多米，江边还有全国有名的溶洞型电站六郎洞水电站。从江边往山上爬，到海拔１８００米左右的地方就是普者黑。这明显是个杯状地形，杯子能盛水天经地义，可是一只千窗百孔的漏斗一样的“杯子”居然还能盛满水，则是奇中之奇了。倘若普者黑那在孤峰间绕来绕去的水是在南盘江边，没有人会感到惊奇，因为这里已是“漏斗”的底端了，漏斗下积水那是必然，而漏斗中积水那就是奇特。普者黑有大孤峰３００余座，大溶洞７３个，地下暗河长１２０公里。就是这样的一个大漏斗里，居然有大小湖泊６８个，河流１５条，难怪北京的专家一路惊呼了，他们说这是世界少有的喀斯特地形湿地。他们一行是来考察普者黑一带的水生植被，为在普者黑建一个湿地植物园作科研准备。
漏斗成了水乡泽国，那一定是漏斗被堵住了。是谁堵塞了漏斗呢？这是个地质构造方面的博大命题，翻遍所有资料也没找到答案。不知道有没有地质学家到过普者黑，并发现了这个奇特的现象？或许有地质学家已经发现，只是尚未找到答案；或许有地质学家已经发现，只因为徜徉在普者黑美丽的山水间，把这功成名就的机会给忘了。
因为漏斗里积满了水，所以改变了仙人洞撒尼人的生活。
漏斗里的渔家
普遍意义上讲，彝族是山居的民族。在人们的印象中，最经典的彝家画面一般是这样的：一座高高的草丘上，一群低头吃草的绵羊旁边，蹲着几位黑塔似的披着披毡的彝族牧人，头帕上长长地插着“天菩萨”，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示出一种异常的视觉震撼力和冲击力。于是，看到仙人洞村的撒尼人（彝族的一个支系）时，与想象中的“经典画面”相去甚远。
走进仙人洞村是在早上７点正，由在普者黑当导游的冯美文作向导。冯美文是一位几乎每讲一句话都会发出朗朗笑声的姑娘，她说她家就在离仙人洞村不远的普者黑村，不过她是黑彝，所以也听不懂仙人洞村里人讲的撒尼话。“哇噻，你有贵族血统啊。”我开玩笑说。忘记了是从哪本书里看到的，说解放前黑彝是彝族里的贵族。
才进入仙人洞村的寨门，一路上遇到骑车或步行出来的村民，冯美文不停地和他们打招呼：“上班啦？”那些村民也在热情地回应着。步行出来的村民多半是到附近普者黑景区码头划船的船工，当“漏斗”里的连绵湖水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游人，仙人洞村的不少村民就成了早出晚归的“上班一族”，没有“上班”的人也有不少划着自家的小船，像一艘给养船跟在游船旁，一路上为游客烤鱼，同时卖些啤酒、小吃之类。与上班的人没有两样，所不同的只是自由性更大，没有人买吃的，他们就常常半路“下班”。游客常常在水中打水仗，有时也把“给养船”上的火打熄了，这时这些人只好卖啤酒，烧烤是无法卖了，在船上生火很困难。
普者黑没有开辟为旅游区之前，仙人洞村的人日子有一半也是在水上度过的。清晨大雾朦胧的时候，村民们就划船到湖中，或打水草喂猪，或撒网捕鱼。弄得全村的人个个像当初洪湖赤卫队队员似的，水性极好。村边打鱼的人多了，仙人洞村的一些打鱼人会把船划出２０公里以外，打上几天渔才归家。只有栽秧和收割等农忙时节，村外湖面上的船只才会减少。
划船、开办农家乐、吸引游客是仙人洞村主要的经济来源，走进村中，看到不少外地牌照的车子和操外地口音的游人。到普者黑，住撒尼人的房子，观看彝家歌舞，已经成为游人的首选，仙人洞村因此也名声大噪。随着游人的到来，村里原来那种宁静恬美的气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快节奏的紧张气氛。离开村子的时候，看到有一条狗从湖边冲出来，嘴里咬着一条鱼。长期居住水边，这狗也学会了捕鱼了吗？
把死山养成活山
步入村民李世文家，堂屋里供着“天地国亲师位”，与汉族没有两样，不同的是左面的家族牌位上有高李两姓，老人介绍说是因为祖辈中有人到高家上门，三代后还本姓，于是牌位上就有两种姓了。李家院子里有一棵李子树，上面挂满熟了的鲜红果子，主人让我摘李子吃，并拿来梯子架到树上，小时候不用梯子也能飞快上树，现在用梯子也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去，摘李子的时候，越过屋脊看到村边森林茂密的金锁山。
金锁山是仙人洞村人的神山，每年立冬后的第一个属鼠的日子，全村的男人都要上山祭祀。喀斯特地形的孤山上，很少有什么大树，但仙人洞人把金锁山上的一草一木都保护得很好，并不在乎山上的树木能否盖房，仙人洞村还因此得名生态村。金锁山东北面是银锁山，两山之间有一个祭祀广场、一个民族文化表演场。
祭祀场中竖着各种神像，有石头雕成的，也有木头刻成的，走进里边感觉有些奇特，我想这里一定也是吸引游客的主要地方之一。民族文化表演场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棵图腾柱立在那里。冯美文说，仙人洞村有五、六支表演队，每当有成批的游客来到村里，村里的高音喇叭就会想起，一阵撒尼话广播之后，村里的男男女女就会打扮一新，提着凳子涌到表演场，凳子让游客坐，村民则上台表演，那个时候表演场最热闹。我来的不是时候，没能看到这热闹的场面。
在村民李世文家中，我问村边山上的树为什么保护得这样好？李世文说，那是村里养的活山啊，山原本是死的，在上面长了树，风一吹树就动，山也就活了，每个村都要养几座活山的，村子的日子才会好过。
这个比喻有点奇特，不过我觉得仙人洞村的人已经把全村都“养活”了，划船、表演、农家乐，在经济创收中忙得不亦乐乎。
巨大的漏斗中，普者黑的湖水并未漏走，居于巨大的漏斗之中，仙人洞村同样不会让任何一个致富的机会流失 |
